【勋兴】被掳走的新娘(十)

(十)

 

吴世勋以前听说过桂花雨,就是说桂花不好一朵朵摘,而是用手摇。成片儿的桂花树都用手摇,那朵朵花儿就像雨一样飘下来,洋洋洒洒,想象着都觉着美。

他如今才真正见到这等景象。

 

黄黄的小花纷纷飘来,张艺兴在一片花海中挪着步子,浅笑低颦,身上,头上,都洒落了花瓣。

他似乎正遥望遥远的碧空,前胸轻轻起伏着,那兰花指捻的不是桂,是吴世勋的心。一个盈盈身段,柔到让人长吁短叹,美到让吴世勋心猿意马。带着几分散漫,又带着几分高雅出尘。就那一对含情的眼,潋滟间如秋水润润,眉蹙目转,满院生辉。

吴世勋觉着自己的七魂六魄都给勾走了。

他靠近,入耳的是声若黄莺的戏腔,酥麻入骨。他凑近去赏,原来桂花不是一簇一簇,而是一朵一朵,只不过它们挨得很近,从远处看就像是爱人一般,黏在一起,不分开。

 

心茫然。

因为不是至深,所以没有情动。只是如今面对这一地黄花,吴世勋扼腕,发出一声喟叹。

他对张艺兴有愧疚之情,可他却又羞于言表。

只能惆怅到麻木。

 

 

欢欢注意到了他,小孩儿奔跑着带起一阵风,飞起一地黄花。

“七叔叔!”

张艺兴回身,一瞬间失了声。紧接着又被唬的改了脸色,这山寨里的辈分他当真是分不清楚的——什么七叔叔,这分明就是七当家呀。

 

“怎么来这了?”

吴世勋一只手就揽起了欢欢,带到怀里,小家伙扭了扭,靠上胸膛。

“我来找漂亮哥哥。”

这是什么称呼,吴世勋在心里偷笑,拨弄着欢欢头发,“怎么回事?”

发丝间花瓣落了七七八八,小孩的眼珠儿睁得圆圆的.闪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愉快光芒。

“这样我就和漂亮哥哥一样香香。”

 

他知道欢欢说的哪种香,是张艺兴身上的香,是那种令吴世勋魂牵梦绕的香。

他便走过去,张艺兴依旧不敢直视他,两手搭在腹部,半弯着腰。

“七爷。”态势真是毕恭毕敬。

吴世勋闭了眼,回忆起那日洞房花烛的温存,他又睁开眼,眼底深处丝丝温柔满含,一个飘逸的弧线呈现在嘴角,他便笑了,暖暖的,问道,“你还会唱戏?”

张艺兴一顿,脖颈套上了粉红色,“只跟我娘学了一点。”

 

“你爹娘什么都教你?”

张艺兴抬起头来,吴世勋正看着他,唇边挂着一丝笑,顿时将他迷得七晕八素。

“不是,他们还是希望我多读书。”

男孩呆呆地回答到。

 

“你唱得很好。”怕这人觉得自己听错了,吴世勋又说了一遍,“你唱得很好。”

张艺兴垂下脸,面颊燃烧着鲜艳的红晕,“我会唱的少,”他又一顿,好似羞于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似的,“七爷要是喜欢,”

深吸一口气,“我以后经常唱给七爷听便是了。”

 

“那七叔叔现在喜欢漂亮哥哥了吗?”

小孩儿掰过吴世勋的脸,有些气鼓鼓的说到。

吴世勋依旧处在惊喜中没回过神,“什么?”

“漂亮哥哥说七叔叔不喜欢他。”

欢欢一字一字地说,生怕这个坏叔叔又没听清自己的话。

张艺兴的脸色变成青白,他当时根本不是那意思,他急于解释,“七爷——”

“谁说我不喜欢他。”

吴世勋掐了一把欢欢水嫩嫩的脸蛋,

男人转头看向张艺兴,又为了强调似的,“我喜欢的紧。”

欢欢“吧唧”又亲了一口吴世勋,“漂亮哥哥你听到了吗?七叔叔说喜欢你唉。”

 

听到了听到了,不要再说一遍。

喜欢,是那种喜欢吗?

张艺兴现在只想就地抠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干脆葬身这满地的花瓣里面得了。

七爷真的喜欢他吗?

 

小孩子最不会看脸色行事,他继续问道,“那漂亮哥哥喜不喜欢七叔叔呢?”

张艺兴瞪大的眸子里射出喜悦,但是又夹着惊疑的光,他极力避开吴世勋的视线,张惶着似乎要逃离。

 

桂花瓣在风中颤抖,几番挣扎后,却一片一片无奈地在天地间飘散。

 

“我,我——”

“七爷——”

 

他不说话了。

张艺兴由结巴变成了哑巴。

可以说“我不知道”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在吴世勋说出那句话的一瞬,自己的内心也突如其来的产生一份情动。

 

张艺兴觉着自己,应该也是,喜欢七爷的,吧……

不对,这是不对的,明明他们认识还不过三天。

可是跟伯贤说话的时候会想他,记账的时候在想他,看桂花的时候也会想起他:空闲时脑袋放空了,心里面也是他。

虽然不想承认,虽然七爷昨天还凶过自己,可是跟伯贤说了那些话,张艺兴就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对吴世勋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有期待。妄想着会不会再次见到他,总在想着自己在这里,会不会一个转身恰巧遇见对方。明明今天上午刚刚见过,可中午睡了一觉,醒来脑中依旧是吴世勋的身影,还有他温柔的笑。会想他是不是有可能在那桂花树后面,会期待今天下午他会不会再次出现,慢慢的都觉得自己有点臆想的症状了。

可他真的就如了自己的愿,现了身。有一点欣喜若狂,又很紧张,心里小鹿蹦蹦跳,偷偷地看着他,觉得这真是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

张艺兴有些不明白自己了。这是土匪呀,为什么他会渴望着吴世勋的眼神能注视自己呢?为什么会渴望着他的眼里有自己呢?

 

当七爷说喜欢自己的时候,有一种温热酥软的感觉从心口涌到指尖。

那我大概也是喜欢七爷的吧,张艺兴想。

 

可是——

可这是七爷啊,是双山寨七当家,是土匪,我明明是怕他的,我也不应该喜欢上他。

 

每片花瓣都有一个心事,但谁能知道每个花瓣在想什么吗?不知道吧,风也不知道,它就那么一吹,花瓣纷纷落下,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发丝里,有的飘得很远,有的恰好落在他们两人之间……不是每个花瓣都到了它想去的地方,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归属,这就是命运,而命运往往并不由自己,就像他一样,就算他喜欢七爷又怎样,七爷真的喜欢他吗?

或许只是一时的玩笑话,拿来哄孩子罢了。

自己早前骗了他,自己只是一个被掳上山得肉票,是和钱老头交易的筹码。

他拿什么去喜欢七爷?

其实,人的命运就像风中的花瓣,开在同一棵树上,却落在不同的地方。 

往往都是身不由己。

他和七爷,本就注定了不该相遇,不该在一起。

 

可感情呢?心动来得那么快,就在吴世勋问要不要跟他走的时候——张艺兴似乎有些懂了,大概是在那时,自己或许就开始沦陷。

离别已注定,爱似乎来得有些突然。

不喜欢一个人是一种事实,喜欢一个人是一种感觉。事实容易解释,而感觉难以言喻。

 

既然说不清又道不明,那干脆就不说吧。

张艺兴选择沉默。

 

“漂亮哥哥喜欢七叔叔吗?”

欢欢又问了一遍,张艺兴的余光感觉到两人的靠近,欢欢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脸。他看了过去,吴世勋浓眉下面那对炯灼的眼睛,涂着墨似的,有着柔和的光亮,含着无边的温柔。

 

“漂亮哥哥还没想清楚,”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脑子里渴求的、担心的、挣扎的、一切一切全被忘记。张艺兴只感觉吴世勋在自己身边,感觉世界都安静,只听的到他的声音,看得到他的身影,其他的都已消失。

“我们让漂亮哥哥先想一想好不好?”

 

 

吴世勋在前面抱着欢欢,张艺兴跟在后面,小孩儿趴在男人肩膀上,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七爷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想到自己就这么不问缘由的跟人就走,张艺兴一阵不安。我没惹他生气吧,我也没说错话吧,他应该不会把我扔到后山喂狼——不对,后山没狼。

“去哪里?”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

 

男人蓦的顿住脚步,欢欢扭头看了眼吴世勋,又撇过脸来继续朝着张艺兴笑,

“我要漂亮哥哥抱。”

闻言张艺兴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却被男人的厉声言辞逼停——“不行!”脱口而出的话语连欢欢都吓了一跳。

“你漂亮哥哥——”

小孩儿直愣愣地盯着吴世勋,小鼻子耸了耸,十分委屈。

“不是漂亮哥哥,是艺兴哥。”吴世勋的眉宇间流露出一种无奈的神色,他安抚欢欢,“你艺兴哥不能受累,欢欢就不要让艺兴哥抱了,七叔叔抱不好吗?”

 

张艺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虽然带着个“哥”字儿,可七当家刚刚确实是唤了他的名字。

 

“艺兴哥哥?”

“对,”吴世勋抽出一只手抚摸欢欢的头顶,“以后就叫艺兴哥哥。”

“艺兴哥哥!” 小孩儿甜甜地笑着,滴溜溜的眼睛彭射出光芒照亮了他,带着满满的纯真和快乐,“要艺兴哥哥抱!”

 

吴世勋脸一僵,合着刚刚的话都是白说。“臭小鬼,”他佯装打了欢欢的屁股,小孩咯吱咯吱合不拢嘴,“你故意的是吧,七叔叔以后不喜欢你了。”

 

他有跟谁说过自己不能受累吗,张艺兴看着欢欢在吴世勋怀里撒娇,脑子里各色画面飞速流转。自从他来了这寨子,也没跟别人多说几句话呀,七爷是从哪里听说这种不靠谱的事儿的。

可无论如何,吴世勋这是在关心他——想到此,一阵暖流从便心口流遍全身,角落里的情意被感情给激发了出来,虽是平平淡淡的事,却将在张艺兴内心刻下一个深深的烙印。

 

“七爷——”感动归感动,解释还是要说,他又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黄花大闺女,“我没事的,抱抱孩子而已。”

吴世勋看向他,双目凛凛,又深又黑,富有夜的神秘,可他又叹了口气,把头向侧面一转,嘴一努,眼睛紧盯着一个角落,似乎有些别扭的说到,“先走吧。”

 

所以还是没有告诉自己要去哪里。

 

 

房前屋后种着青翠的竹子,微风吹过,茂密的竹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衣衫被风浮起跌落,带着皂角香弥漫在空气里。阳光打在吴世勋身上,给他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微仰着头,神色静宁而安详,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抱着欢欢的动作自然而潇洒,优雅而充满阳光。双山寨是土匪窝,可却依山傍水犹如仙境诗画,身前人是悍匪,却一席黑衣英俊帅气眸里带笑,那笑颇有点风流少年的挑达。下巴微微抬起,杏核形状的眼睛中间,有着冷峻但不逼人的傲气。

面前的一切都让张艺兴挪不开眼,少年内心杂乱无章,却又无法倾尽内心深处的爱慕。

如果那笑容是对着自己的——张艺兴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那他肯定会乐上很久。

 

“去找泰宇哥哥吗?” 耳朵边是欢欢鲜奶泡沫一样的声音,张艺兴环顾四周,他们大概在往寨子西南角走,估摸着距离倒是有点接近寨门口了。

吴世勋点头,脚步也放慢,最终停在一座药香四溢的吊脚屋的台阶前,

“对,”

他转头看向张艺兴,“一起进去。”

 

门户本就敞开,一入室,入眼的便是高大的紫木医药柜,上头的药匣子开开合合,密密麻麻的小金字刻在抽屉表面,尽数起来得有上百种草药置于其中,各色中药的味道混着,弥散在整个屋子里;药杵、药罐、药瓶、药碾、铡刀、手秤等工具在桌子上摆着,繁多却不杂乱。

 

男人放下了欢欢,小孩儿自个儿钻进了左侧的厢房里,这会儿屋里就只剩下他和吴世勋,气氛略微有些安静。

张艺兴的神情茫然无着,旁边人却憋得满脸通红,

“你——”

吴世勋硬着头皮,鼻翼抽动,似乎有些难为情道,

“腰还疼吗?”

张艺兴闻言一抖,心突突跳个不停。

整个世界都变得奇妙了。

 

“四哥跟我说,”吴世勋支支吾吾起来,手足无措的灵魂在心里一片狭窄的空间中横冲直撞,“他说你——”

张艺兴的面颊上燃烧起鲜艳的红晕,

“你,就是——”

 

分明他们谁都没有看着谁,身体也一点没接触,姿势都不大轻盈,面上带着羞涩的表情,可萌动的思绪在却大厅中舞来舞去,一曲之后仿佛水火不相容一般,迅速分开。

“前日跪那一宿是不是害得你腰疼了?”

 

终于说了个清楚,这会儿几乎要了吴世勋老命,他半辈子没有脸红过,这次却撑不住气,一道道热汗在脸上流。

 

话刚出口,张艺兴就明白了这人的用意。大概是伯贤跟四爷说了吧——其实这些都无所谓。张艺兴最悸动的是偏偏七爷把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记在了心里,还是关于自己的——他低下头,光润的脸庞收不住笑。就在这拥挤的小屋里,药香融融的,暖在身上,也暖在心里,他显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拘谨,随即,轻轻地说:

“不疼了,”

“本来就是老毛病,麻烦七爷费心。”

 

一种拘束,一种不自在,一种模糊的感情,仿佛使这两个人都变成了哑巴。

 

 

此时此刻帘子后头的传来吵闹声仿佛就是天籁,把两人从尴尬的氛围拯救出来。

 

灰黑色的帘布被掀开,吴世勋点头问好喊了声“泰宇哥”,张艺兴也把目光移到来人身上——

着大概又是一个有身份的人——来的也是一男子,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左右,蓄一头短发,领口微微敞开,灰布衫微微有些湿,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偏白的皮肤。张艺兴往上打量,这人脸上带着笑,两道浓眉弯弯,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世勋今天怎么过来了,要什么就托人给我说,我就给你送过去了。”

“没什需要的,就是想让哥帮我看看。”

 

来人笑了笑便不再回话,弯腰在药台里头翻找着,片刻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铜药碾,递给身旁期待许久的小孩儿。

“可别夹着手。”

欢欢笑弯了嘴,两头翘起角儿,酒窝也在外头闹,“谢谢泰宇哥哥。”

他摸了摸小孩的头,肉团子便端着家伙事儿出屋玩去了。男人这才抬起脸面向两个大人,神色悠闲地问道:“世勋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他。”

金泰宇大落落的眼神扫过来上下打量自己,张艺兴有些瑟缩,好像自己的所有都被这人瞧透了去。

“张艺兴是吧,”

男人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温润的笑,又略带慵懒,“哪里不舒服?”

被点到名的人有点小紧张。

“我上午也在小广场,”看出他的不自在,男人笑着解释,声音很冷咧,“你枪法很好。”

张艺兴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金泰宇那双精气外露、上下扫射他的眼睛让他有些胆怯,他是不是该回答些什么——

 

“腰不好。” 七当家及时如春风般的温柔,融化了他此时此刻僵硬的姿态。

“是你不舒服还是人家不舒服?”金泰宇灵敏又深邃的眼睛看向吴世勋,在不算黑的细眉下闪动着。

“那哥你给他瞧瞧吧。”被问话的人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偏过头,眉毛颇动。

 

金泰宇看着吴世勋,想说什么,终于没开口,只是抿嘴一笑,眯着眼走到厢房门口,撩开布帘子,扭头看张艺兴,嘴角上含着笑意,“不进来?”

 

“不不,我没事的,”张艺兴有点不知所措,两手在胸前摆,头也跟着摇。七爷的好意他心领,可这人他都不熟悉呀,突如其来的这是要干什么呢,“不用麻烦您的,我就是老毛病,休息几天就好了。”

“进来吧,”金泰宇的眼睛灵活而有神采,从淡扫的眉毛下明亮地望了出来。一丝微笑掠过他的善于表情的唇际,“难得世勋对人这么上心。”

闻言张艺兴把目光扫向吴世勋,后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他,背对着的耳尖有些红,没出声。

 

再推拒就是蹬鼻子上脸了,张艺兴深深地吞了口气,镇定下来,跟着人进了屋。

 

 

TBC


第十一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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