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兴】故事 (20-24)

*千粉福利

*吴上尉×张·麻薯·西施

*HE


Chapter 20

 

“我一直都希望我这辈子普普通通的。能有一份我喜欢的、不沉闷的工作,在我不是很老的年纪,遇见一个不难看的人,跟她有一场不慌不忙的爱情,然后有一个不吵不闹的婚礼,生一个可爱的宝宝,平平安安的,度过我不算糟糕的一生。”

“可我父亲是国民党派的人,我的希望于我来说只能是希望。跟活下去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到最后,我们只能逃命一般的撤离。”

“码头上拥挤异常,到处都是人,一片混乱。挤得冒火的人开始盲目地开枪,轮船上,上层的人朝下开枪,下层人的朝上开枪,舷梯根本看不到了,有人被挤得掉进了江里,还有人干脆跳到水里然后游泳上船,我回看码头,一箱箱的银元散落一地,没有人顾得上去捡。”

“登船时,父亲说可能去广州,也可能去台湾。那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就很不好。到了定海以后才接到命令,去台湾。”

“去台湾,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来轻巧。我们所有的家业都在湖南,都带不走的啊。我和父亲空手上的船,没有带任何财物。船走了两天,我们就这样孑然一身地到了这里。”

 

战争的火光见证无数人的颠沛流离,改变了千万张苍白脸孔的命运。作为一个战士,吴世勋最懂这句话。

可他没曾想到,张艺兴也曾真真切切地经历过这种无助感。

 

“当时台湾的经济状况不是很好,即便是我父亲这种军队里的将领,政府也无力给出照顾,他们仅配给我和父亲一座平房。”

“做麻薯的手艺是我来之后才学的,我师傅是就是你拿牛奶那家早点铺子的老板,黄磊师傅他人很好,什么都教给我。”

“教我做事,也教我做人,比我父亲待我还亲,除了你,我最感谢的人就是他了。”

“至于我亲生的父亲,他在来了台湾之后就沾染上了酗酒的坏习惯,我知道他甚至开始去赌场。”

“不是没劝过他,道理也讲过,一切都可以重新来的啊,所有的都可以重新开始的啊。可他的心,似乎早就死在老家了。”

“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差,家里的钱不够,他就骂我,打我。”

“这些我都能忍,一年多了,我都忍下来了。”

“可直到有一天,就是那个中午,你给我第一个银币的那天,被我父亲看到了。”

“他觉得你应该很有钱,他让我找你,或者去找别的士兵,让我用身体换钱。”

“我不想,他就逼得越来越紧,我第一次反抗他,他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你去找我那次,还记得我后背的伤吗?那是他用鞭子抽的,抽了十九下。”

“吴世勋,你知道吗,今年我十九岁。不多不少,真的,我一下一下数的呢。就当我欠他的,一鞭子一岁,我都还给他,我受够了。”

“我宁愿当个不孝子了。”

“我也是个人,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凭什么我要在他身边受苦受累呢?”

 

张艺兴抚摸着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这是吴世勋亲手给他戴上的,不大不小,刚刚好。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闪闪发亮的石头,透明的,不及玉石温润,也不及黄金璀璨,可他知道,能用来作爱情信物的东西,一定十分昂贵。

吴世勋把宝石送给他,说他想给自己一个家。

他为此想了很多。他知道,自己在这段感情里还是太虚伪,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吴世勋。

并不是因为吴世勋给了他这个价值连城的东西,他觉得愧疚了所以想要表示什么。他欠吴世勋的已经很多了,赔上他这辈子都还不完。他想说,就只是因为他想说而已,没有别的什么理由。

“我跟你道歉,为那晚上我利用你,向你说对不起。”

张艺兴不是很会说话的人,他胆子也小,心里想的却比别人复杂得多。总是以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对待吴世勋,不是他故意附和,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他其实不是一个会敷衍的人,他的心里有吴世勋,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男人诉说。

所以今天讲自己的过去,基本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是不是讲的乱糟糟的,抱歉啊我真的——”

男人的手指抚上他的唇,一如当日。

“我懂。”

“我都懂。”

“咦兴,你以后有我呢。”

没有参与到你的过去我很抱歉,但能与你一起走向未来,我三生有幸。

吴世勋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像是一杯醉人的酒,散发着勾人的韵意。张艺兴明白他的话,心里各种滋味翻涌着,睫毛都带着颤抖,全身上下全都是破绽。

 

那晚吴世勋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一座小房子门前,说这是他为他们俩准备的,他一开始害怕这会有些多余,现在自己来了,这个房子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张艺兴盯着吴世勋手里的钥匙,恍然间觉得,吴世勋跟他孩子一样的稚气,又对他如家人般体贴,全然都是坦诚又真实的。能同这样的人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是自己的福分。

在他快要丧失所有的时候,是吴世勋闯入他的生活,给了他一切。在他失去信心自暴自弃的时候,是吴世勋收留他,推动着他前进。

吴世勋对张艺兴的爱,牢固又丰满。

张艺兴都明白的,他欠这个男人的,实在太多太多。

 

吴世勋见那人又低下了头,又蹙起了眉梢,他索性直接抱住张艺兴,两手揽上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似安慰,又鼓励。

张艺兴抵着他肩窝的脑袋蹭了蹭,十分乖巧。

吴世勋感受到了,便又抱他更紧一些,一手收回来摸进怀里,与张艺兴十指交握。

 

不怕了,我和你一起呢。



Chapter 21


敏感字走外链(不是车)


Chapter 22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再继续做的;有很多人,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再见到面的;于是,在你暂时放下先或者暂时转过身的时候,你心中所有的,只是明日又将重聚的希望,有时候甚至连这点希望也不会感觉到。因为,你以为日子既然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来的,当然也应该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昨天、今天和明天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但是,就会有那么一次:在你一放手,一转身的那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太阳落下去,而在它重新升起以前,有些人,就从此和你永诀了。

 

1950年6月26日朝鲜战争刚刚爆发之际,美国总统杜鲁门就命令驻日本的美国远东空军协助韩国作战,27日再度命令美国第七舰队驶入基隆、高雄两个港口,在台湾海峡巡逻,阻止解放军解放台湾。在战争初期,朝鲜军队节节胜利,韩国国防军和美军被一直逼退到釜山。此时美军第25师收到死守南方防线的命令,不得再后退。朝鲜人民军已占领朝鲜半岛90%的土地,92%的人口。8月6日麦克·阿瑟将军在东京与其他高级军官会面,并说服他人实施风险很大的仁川登陆计划。

仁川登陆之构想是麦克阿瑟在朝鲜战争爆发后4天的1950年6月29日视察韩国战场后提出的,为了完成这次庞大的两栖登陆行动,麦克阿瑟要求动用美国海军陆战队远征军,这支部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太平洋战争中已证明了其实施联合两栖作战之能力。

而这支部队的主要军力,目前就驻扎在台湾,这支军队本身也就是吴世勋所在的舰队主力军。

1950年9月8日,在仁川的主要进攻开始前7天,一个联合中央情报组织–军事情报侦察行动,在港口入口的永兴一个岛屿登陆,在这里他们将情报发回给美军。9月11日下午,驻台联合舰队收到电函,召集相关部队,集合海军陆战队远征军,12日早即出征朝鲜。

11日下午所有驻台士兵被紧急召集,长官安排出海队伍,没有任何一个军人对上级的命令说“不”。众所周知,无条件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然而,在少将宣读电函的那一刻,吴世勋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自己血液中所流淌反抗因子在躁动。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想要放弃他军人的身份。

 

暮色渐浓,晚霞融进了高雄泻湖南岸的凤山港畔,渔灯一盏挨一盏发亮。舟楫击声,湖的两侧亮起了一连串夜明珠似的灯火,每盏灯都拼命地发出光亮,五彩缤纷,绚丽夺目。老街的灯火依旧通明,整体却静悄悄儿的。

往日里寻欢作乐的美军此时此刻一个都寻不到踪影,小酒馆外人烟寂寥。

 

张艺兴迷迷糊糊睡醒,他抬眼看,屋外头墙上的马灯已经被人点亮,朦朦胧胧。被子卷在身上翻了个身,少年脑袋拱着枕头又眯了会,可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睁眼又一看整个屋子一片昏暗,这才反应过来,吴世勋没回来。

他今天上午莫名的疲惫,心里也不踏,总感觉有事要发生。中午做了一桌子饭,没能等到男人,实际上吴世勋从早上回到军队后就一直没有露面,往常的日子里,他总是要回来吃午饭的。张艺兴怔怔地看着那些凉掉的菜,心想着晚上热一热应该还能凑合一顿。

哆哆嗦嗦划拉了近半盒火柴还是没有引燃,少年有些心慌慌。上午心情纠结,心绪徘徊、流浪找不到出口安慰自己是没休息好,可睡了一下午起来后更是变本加厉,双手都开始莫名其妙的抖,连个火儿都点不着。

像是有事要发生的样子。

 

能有什么事,张艺兴嘟嘟囔囔的烦躁不堪,握着火柴盒的手紧了紧,盒子都有些捏瘪了,手心仅仅的全是汗。点不着就算了,大不了等吴世勋带他出去吃。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反射弧难得迅速的上纲上线,少年跳起来就往门口跑,门栓唰啦顶到最后,一开门,心念念的那个人果真就在外头

吴世勋扶着门框,微低着头,看不太清楚表情。

张艺兴有点愣住了,突如其来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迅速涨过心头。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这样,虽然还是平日里的那套军服,却整个往外散发着萎靡不振的气息,好似丢了魂魄一般。

两个人对着站了会,吴世勋抬眼,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先进去吧。”

“哦好。”

赶忙让开身子,关了门又急急忙忙的跑到橱柜拿男人的杯子,火没引锅没烧,家里连热水都没有。

“上午剩下的凉开可以吗?”他边倒水也没抬眼看那人,“抱歉啊下午睡过头了晚饭还没有做,饿的话我们出去吃?”

身后没有回应。

张艺兴觉得奇怪,想要回头看一下,身子还没动,就被人从后面抱住。

他是背倚着吴世勋站着的,几乎是毫无征兆,男人的双手忽然伸过来,轻轻环在他的腰际。感觉到吴世勋呼吸的热气,两人靠得很近,张艺兴嗅得到他身上的气味,心在怦怦乱跳,脸一定是在发烧了,脑袋也隐隐有一阵眩晕的感觉。

这种莫名的心慌感。

吴世勋半张脸都埋在他的颈窝,像是沉浸于发香。张艺兴放下杯子,左手搭上男人的手臂,又不太自然的抬起右手,轻抚男人的脸。

 

屋里没有点灯,彼此拥抱的瞬间,他们于暗中发出微光,如同只有在夜色里才能被发现的萤火。一切都继续,一切都无恙,似乎又到了最初。

 

张艺兴觉得自己的心像要跳出来一般,他感觉吴世勋有事情要告诉他。他开始颤抖,额头有些汗珠渗出来,他似乎知道自己将面临着一项艰巨却又不得不为的重担——

 

“要打仗了。”

张男孩一阵惊悸,毛发着了魔一样地冰冷地直立起来,茫然不知所措的脑子像一张白纸。

“对不起。”吴世勋沉默许久,只说出这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张艺兴怔住了,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惊慌到心碎。 

为什么要道歉。

“你也要走吗?”他的嘴唇在抖。

 

“嗯。”男人吐字隐忍沉闷。

 

“去哪?”少年脸色惨白,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脊梁上流下一股股的冷汗。

 

“朝鲜。”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张艺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一切发生得这样突然和意外,早上还和他一起吃饭的人,晚上回来就高告诉他,自己要去打仗了。

明天就走。

 

“开这种玩笑没意思啊你,”半冷不热的调子听得吴世勋心里一顿,他抬眼注视张艺兴,那人的眼神却移开到别处。男孩眨了眨眼睛,扬起的的嘴角有些抽搐,声音低低的,“我饿了,带我出去吃饭。”

你就是在开玩笑,我就是心里纠缠脑袋里混乱,我就是胸口闷痛假装听不懂。

不想听不想听,听不懂最好。

 

可是每次都顺着他的心意走的人,这次不一样了,他在寂静中又出声。

“咦兴,我要走了。”

 

“闭嘴!”张艺兴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自己的毕生气力。“不要再说了”他喃喃道。张艺兴开始焦虑、害怕并胡思乱想。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没听到,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了。

脑海里思绪在翻涌,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吴世勋和他,一起做过什么事情。不断翻着不断涌着,就好像是,把这短短几日他们所有的亲密与快乐时光串起来,围城一堵墙,把张艺兴自己圈在里面,一路行吟,一路回望,忆念不息,泪流不止。

 

小屋里一片寂静,他听到吴世勋声音哽咽。

“下午接到的命令,海军陆战队全体集合。”

张艺兴的心脏剧烈跳动着,那是一颗扑通扑通的心,交付于他一声声一下下,提醒着他现实,提醒着他当下男人和他说的话,

“所有人都得去。”

必须得去,所以我求你也没有用吗?所以就是没有任何机会了是吗?

 

“这是我们在台湾的最后一晚,”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仗,不过,海军陆战队可能不会再回台湾了……”

如同断线的珠子,滴答滴答散落一地的话语,紧紧的敲击着张艺兴的灵魂。

爱有多深,痛就有多深。

 

“对不起,”吴世勋又一次道歉。

男孩茫然的目光望见的是梧桐孤影,写满了厚厚的忧伤。在他今生候着吴世勋的漫长的路上,男人的身影将越来越远,而他将越走越迷茫。捻开岁月的时光,曾与男人相依相偎的画面如今高悬窗前,他即将依着孤独,疼痛着浅吟浅唱。

“咦兴,对不起。”

 

静静的夜里,唯有一种支离破碎的声音响锲,恍若隔世。

有谁默默地接受了。

 

穷尽了一切悲欢的白天和夜晚,退出相携的舞台,躲进无边的暗夜里哭泣。晚风夹杂着眼泪划过脆弱的眼眸,苦涩的嘴角都溢满无尽的幽怨。

两个人对着,沉默良久,张艺兴伸出手去,搂住吴世勋,把头埋进男人的肩膀。

他动作很慢,轻轻地,很温柔,很用力,很不舍。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没有落下什么吗?”

“没有。”

 

胡说,张艺兴突然颤栗地发出动物哀鸣般的哭泣。

吴世勋,你忘了我呀,你把张艺兴忘了。

你不是说过要他的吗?他都放弃一切跟着你了,你就不能带他走吗?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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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即将离别的时候,听这首彼此刚刚动心时的曲子】

 

黑夜里的小巷,昏暗了来路,模糊着去径。是谁渐行渐远了,又带走了谁所有的色彩,从此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黑白。

他们去了湖边的小酒馆,伙计添了酒上了菜就消失在帘布后头,这里只剩他们。

 

吴世勋从来没见过张艺兴喝酒,他们并排倚着吧台,少年皱着眉头不断呢喃着,他什么都听不清,却只见那人一杯一杯灌着自己,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张艺兴似乎是想要故意灌醉自己。沉默着,吴世勋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毕竟现在他自己都无法平静。

 

嘴巴里全是涩意,慢慢的再也感觉不出什么味道。算啦,张艺兴想,何必作这么难堪姿态。男孩的脸上慢慢涨起了一层红晕,一双眼睛眨了眨,深深地吞了一口气,他似乎已经镇静下去了,转过视线面相男人,笑得很腼腆。

“你能不能,”好像突然间有个羞惭的感觉毫无来由地侵袭了他一样,张艺兴在靠椅里往后退缩,涨红着脸,慢慢地垂下长睫毛,好像是在跟内心对抗。

“吻我,就一下。”

小酒窝抿了出来,他像个渴望糖果的小孩儿。

 

未等张艺兴作出任何反应,吴世勋的嘴唇已经迅速滑过他的双唇。只是轻柔一吻,却情意至伸,意义非常。张艺兴拘谨地没在说话,脸涨得像个番茄,访访半晌站起身,说想到外面吹吹风。吴世勋就突然将他抱起。

伴随着男孩的惊呼声,上尉将他抱到酒吧外的露天座,他们坐在那里,任风丝丝地拂过脸颊。

他们变得很安静,只是不住地看着彼此,一直看着。然后,张艺兴哭了。

 

吴世勋止不住的心痛,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把目光从张艺兴的脸上移开,落在面前的桌面上。

张艺兴有些哽咽,“世勋。”

他会撒娇的叫他“长官”,会装作生气的样子称呼他“吴上尉”,会畏畏缩缩的喊他“吴世勋”,但却很少直接换他的名字。世勋,世勋,世勋,我叫上千千万万遍,你可以不走吗?

“我不想…”他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眼泪不能遏止地往外流,“不想你...离开。”

他终于说出来了。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怕,很怕你离开我。我一直都觉得我们还会有足够多的时间,可在告别前,我真的无法再强颜欢笑,要我微笑的面对一切,我真的做不到。

离别的那一刹即将来临的时候,平日里坚强的张艺兴终于崩溃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带我走。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他却说不出口。

吴世勋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直沉默。

 

面对吴世勋的退缩,张艺兴似乎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只觉得苦涩的胆汁直往嘴里涌,全身搐动,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啼嘘,仿佛是从他灵魂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地抽出来,散布在屋里,织出一幅暗蓝的悲哀,灯光也变得朦胧浅淡了。

 

他们坐在酒吧的露天座,面对离别,什么都做不了。

张艺兴紧闭眼睛,用牙咬着下唇,想竭力制止抽泣。他低下头,沉默后,对吴世勋说:“我师傅教过我怎么看手相。”他把男人的手拿到桌上,温柔地抚平紧握的拳头,把吴世勋的手掌摊开在自己面前,脸上露出他的小酒窝,“其实趁着你睡觉的时候,我给你偷偷看过的,你会很长命。所以,你一定可以好好的活下去。”然后便把吴世勋的手拉到自己怀里,轻轻地揉捏着。男人手掌的粗糙程度与他的年龄实在难以匹对,手腕上被子弹擦过的痕迹赫然醒目。

 

其实,张艺兴根本不懂什么看手相。他想起在王爷庙给吴世勋求过的上上签,他是相信此类事情的。他告诉男人,他的掌纹显示他会长命,完全只是为了安慰,鼓励他。

他带着吴世勋的手臂,把男人整个揽到自己怀里,轻轻拍打男人的后背,抚摸男人的发旋。

吴世勋不说话,只是静静的跟着他的动作,侧躺下来,脑袋枕着他大腿,闭上了眼睛。

一个高高大大的美国军人,横在不长的木凳上,枕着男孩的腿,像婴儿蜷缩在母亲怀里那样,张艺兴也真的像在安慰一个小孩子。

他的手指从男人的太阳穴滑到眉心,也不是很有章法,只是轻微地揉着。用力不大,轻轻浅浅恰到好处。

 

吴世勋不做声,睫毛颤了颤,依旧不睁眼睛。

张艺兴的做法很幼稚,可吴世勋喜欢他这样做。

倘若真真喜欢一个人,再无聊孩子气的事也愿意陪他做,并且自己也很幼稚地乐在其中。

所有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走过的路,看过的景象,都色彩鲜明,一点也不无聊。

大抵爱情并不是一场冒险,惊险刺激死去活来才叫精彩。那些细小的琐碎的时间,只是因为有这样一个特殊的人陪伴着你,才显得弥足珍贵。

 

揉他额头的手停了停,吴世勋感受到了,又听到那人对他说:“我不想你走,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我,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的是不是?”

男孩顿了顿,长舒一口气,像是很认真的在跟他讲一件事,“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要知道我在等着你,你要时常告诉自己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出事。”

吴世勋枕在他腿上,张艺兴手抚过男人胸前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左右胸口的高低不一。左胸靠心脏右侧明显凸起一块,男人跟他说,那是在一次炸弹爆炸时被弹片所伤的。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所以你也要照顾好你。”

不要让我担心你。

上尉睁开眼,对上的眸子里光影深深浅浅,痛苦和心疼的情绪缠绕来去,只映着他一个人。

“吴世勋,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你会平平安安的从战场上回来,结识一个爱你的女孩,有一个健健康康的宝宝,或许你们会有许多个,你的妻子会陪着你慢慢变老,你们会头发花白的坐在屋子里翻看老相册,回忆着你们一生的时光。

你会安享晚年,安息在温暖的床上。”

 

我爱着你,我却什么也不说;我爱着你,只我心理知觉;我珍惜我的秘密,我也珍惜我的痛苦;我曾宣誓,我爱你,不怀抱任何希望,但并不是没有幸福——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这就是我对你的爱。

 

吴世勋懂得张艺兴心里的沉重,他伸出手来,想要抚摸男孩的脸庞。

“不能和你一起走下去了,所以,我祝你一切安好。”

张艺兴咧开的嘴角挂着真挚的微笑,酒窝荡漾;面容显得那么自然、那么舒坦,在月光下,仿佛是开在月色里的一朵玉莲。

伸出去的手冻结半空中,吴世勋胸口一窒,心脏好像被什么狠狠撕扯着,快撕裂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身体会产生这样无形的、巨大的疼痛。

一瞬间,上尉以为自己会窒息在这疼痛之中,他颤抖起来。

 

“咦兴”低唤他,指尖轻轻触碰他,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话吗?

吴世勋哪里看不出来,艺兴哪里是在笑,他的宝贝分明是在哭啊。张艺兴说着祝福的话,吴世勋并不为此感到有一丁点的欣喜,反而觉得很难受,异常的难受。士兵生起少有的悲伤情绪,甚至是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亲手毁了很重要的很宝贵的东西。

于是,上尉起身,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的男孩,坚定而温柔,且执拗地,不肯放开怀中强烈挣扎的人,脱口轻轻的、低低的说出那三个字,“我爱你。”

 

他似乎从来没有对张艺兴说过这三个字,张艺兴好像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既然没有人先开口,你不说,那就我说吧。

张艺兴立刻就不动了。

 

“对不起,咦兴,对不起,对不起……”沉缓着的一声一语不停歇。

“不要道歉,”张艺兴哽咽难语,喃喃道:“这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

“我会回来。”男人脱口而出这句话的瞬间,张艺兴吓了一跳,像在梦中被惊醒似地,目光仿佛刚从遥远的地方摸索回来,直瞪瞪地看着吴世勋的脸,露出怎么也抓不住要领的神情。

“我还有两个月就退役了,等打完仗,我就回台湾找你。”

男人语气坚定,注视着他的眼睛射出一道一道的暖光,张艺兴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我会来找你,你会不会跟我去美国?”

 

不是问“你想不想跟我去美国,你要是想,我就回来找你”,

而是“我会回来找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我来找你了,你跟不跟我走?”

 

你不敢问的,不敢说出口的,都交给我吧。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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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勋舍不得张艺兴,就算在最初是那人主动求他,他都未曾想真正的对张艺兴下手,他只想好好的呵护这个人,而不是令他受到身体伤害或心理恐惧。

他想要张艺兴真心顺从,而不是利用物质或肉体来奴化这个人,他不希望张艺兴视他如鬼神蛇蝎。比起凌 虐糟 蹋,吴世勋更想把张艺兴捧在手心上呵护着、疼爱着、宠溺着。

他深知命令是无法被违抗的,他必须得去打仗,他必须得走,可他在内心深处放不下张艺兴,带张艺兴离开这里的想法就在那一瞬冲击到他的脑海。

 

“你不必……不必……”张艺兴犹自抗拒着,他是欣喜的,可他又怕这是吴世勋为了安慰他而说出来的胡话,是男人为了让自己一时安心而做出的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不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吴世勋抱住他,轻柔拍抚。“等打完仗,我一定会回来。”

男孩停不住眼泪,一直哭着,他一个男人这辈子从没哭得如此凄惨过,吴世勋持续不断地拍抚他,安抚他又惊又喜的激动情绪。“不知道你需要等多久,但是,咦兴,我会回来。”

“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

“就算你不跟我走也没关系。”

“我来找你,你要是想跟我,我就带你去美国;你要是不想离开这里,我就留在台湾,不走了。”

 

你看,唯二的两个选择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随便挑,吴世勋都陪着你。

 

张艺兴不回答,却是下意识的把极度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也不再表示出抗拒,躲进吴世勋温暖的怀抱,抽抽噎噎的哭着。

吴世勋一直轻柔的拍抚他,静静地注视他,一直一直注视着。

有一点点困惑,一点点迷惘,以及一点点混乱。吴世勋一直以为,张艺兴不会主动离开他,即使知道就要分别了,张艺兴不提出来他要怎么办,是因为不敢。至于自己,如今回想起来,竟从未再次想过接近张艺兴的初衷。

不再是欲望和激情了,自己是想要和他长久的在一起。

燃烧的在炽烈的火,总有熄灭的时候,然而燃烧殆尽还能剩下什麽?焦黑的残渣,抑或精粹的水晶玫瑰?

当激情平息下来,当新鲜感淡去,或许有人可能选择放手,或许有人会抓的更紧。只是一时意乱情迷,吴世勋却是真想一生一世了。

上尉忍不住失笑,长了将近三十年,打了将近十年的仗,他吴世勋何时曾有如此多的纠结与犹豫。

都是因为你啊张艺兴。他伸手抚摸少年微凉的脸庞,摩娑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低沉沙哑地轻轻地说;“不哭了,我给你个东西。”

 

张艺兴尝试着挣开那人的胳膊起身,试了一下动弹不得,于是他又扭了一下,可吴上尉还是牢牢箍着他的腰,一点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不是要给我看东西吗?”少年带着囔囔的鼻音,不似撒娇胜似撒娇,“我起不来。”

于是箍在腰间的手松了力道,上尉耍赖般的吮吸一下的耳垂,转头看到怀中人红起来的脸颊,满心欢喜冲淡了一晚上的忧愁。

 

“牌子?”

张艺兴也不在乎两个男人以搂搂抱抱的姿势坐在湖边是不是有些奇怪,他侧过身子,有些舒服的陷进男人的臂窝,一手由后环住吴世勋的腰,迟疑地望着男人递给他的东西。

“军用识别牌,士兵们戴在身上,每人都有,用中文讲的话,”男人略微有些停顿,“我们就叫他‘狗牌’。”

张艺兴“噗嗤”一声,呼出的温热气息都洒在吴世勋的领口处。终于被上尉逗笑,少年的声音里似乎真带了点撒娇意味。

“挂在人身上的,为什么要叫‘狗牌’呢?”

“翻译过来的就是这样子。”

 

“咦兴,抬抬头。”吴世勋把牌子挂到他的脖子上,蒙耐合金材质碰到少年胸前的纽扣叮叮当当,张艺兴顺手拿起小牌子仔细摩挲,“上面写的什么?”

 

“名字,服役号,血型,海军陆战队标志,宗教信仰。”

“看不懂哎。”

“你当然看不懂。”吴世勋俯身轻吻张艺兴的脸颊。

“没有生日吗?”少年又问,

“没有,我今年29了。”

“居然比我大十岁!”

张艺兴皱着眉头呢喃,上尉的嘴角上扬,有点开心的样子,整个心房都暖烘烘的。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两块狗牌。战斗中如有士兵受伤,救护队就可根据他的身份牌,很容易识别出伤者血型,为快速救护伤员赢得时间;当然,如果有人丢了性命,战友就会从他身上扯下一块拿走,回军队报到。等战 火停息后,再回战场用狗牌识别身份,把遗体带回去。”

 

这种身份牌虽然质地粗糙,做工简单,但却是十分的重要,是美军现役必配的配置,用于士兵的身份识别。

闻言张艺兴顿时有些心乱,心情沉重又难以言说。那东西握在手里是凉的,晚上温度也凉,手越握着就越凉,连带着心也凉了,全身没有一处暖和的地方。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要。”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完好无缺的回来就足够了。

那东西安静地躺在少年手心里。半响,吴世勋微微叹了口气,搭上少年的手,十指交握。

“拿着,咦兴,收下它。”他赶在张艺兴开口前继续说到,“我把这东西放在你这里,不是给你留个念想,我是想说,我带着它也没用,我留一个就够了,吴世勋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从战场上回来,带着他的狗牌来张咦兴这里取回他的另一个狗牌。”

“我发誓!”

沉闷的气氛顿时被打破,张艺兴无奈的看着男人装作庄严肃穆模样许下誓言,心里轻微地动了一动。

“那好吧,我给你收好,你可一定要回来取。”张艺兴抬着眸子看着吴世勋说,嘴角抿着笑,两个小酒窝有点莫名的动人。

 

然后少年又用他独有的软兮兮泛着气泡的语气,带着些微诱惑意味,脸颊还贴在吴世勋胸膛上,说道,礼尚往来,我也送给你个东西好不好?

 

“什么?”

吴世勋跟他对视,那人安静也不说话,长长的睫毛下玻璃似的眼睛像酒醉似地旋转又旋转,是潘多拉的宝盒,璀璨地闪着珍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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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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