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兴】被掳走的新娘(八)

(八)

 

一群匪兵办事儿干脆又利索,杂七杂八的物件很快就被拾掇空了,眼前儿终于能清静半刻。瞅着一群人歇息的空档,张艺兴偷偷喝了口水。他已经连续喊了将近一个时辰,面前不断有箱子被抬上来,开盖清点报完数又被抬下去,上到各种金银珠宝,小到柴米油盐,数不胜数,涵盖了土匪生活的各个层面。难怪昨日桃花说寨子里都空了,把这些东西从山下面往上搬,可是要累死个人。

 

这会儿得了空,他无事可做便打量起面前的小广场。堂屋前的整片儿地满满都是人,相比起他上午刚来的时候,只多不少。

 

按常理来说,土匪是一个特殊的群众团体,这些人依靠抢掠勒赎来维持生活,他们遭人唾弃、被百姓排斥、被军队追杀,整日生活在刀光枪林里,游离于正常的生活外。张艺兴也是这样想,虽然他从出生就一直待在十八镇里头,很少出山,也没见过土匪,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对这一群害人精没概念。在他的认知里,这群人就一定要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中,从事着一条畸形的谋生之路,过着充满危险、毫无保障、单调枯燥空虚乏味的艰苦生活。他们称王称霸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用过激的暴力行为方式来报复社会。

 

可如今深入匪窝,亲眼看见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或者说现在他眼前的这一幅安定平和的景象,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一片,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把整个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本以为,土匪圈里基本上就应该是清一色的男人世界,平时蜷缩在匪窝里头的,都是些放荡不羁无妻室的光棍汉,他们是被社会所抛弃的人,娶妻生子,建立家庭是不可想象的事。另外,张艺兴读过有关的书,跟大船出海不愿意带女人一样,有些匪帮是禁止女人进窝的。他们认为女子是不祥之物,她们的“阴气”会给匪帮带来厄运,不吉利。可偏偏就在张艺兴面前这帮看热闹的人里面,女人小孩和老人占了大多数。这里面有不少女人穿着寻常百姓家的衣服,她们或抱着或牵着小孩,三三两两聊着家长里短——张艺兴猜,这些人也是被掳上山,被强娶为妻生下孩子,有了家室,便再也逃脱不了无形的牢笼。但也有部分女人,扎在男人堆里,很是显眼,她们穿着皮袄长裤,像男人一样叼着烟卷操着手,腰间别着枪,威风凛凛的,霸气一点也不输男匪。

 

再看看剩下的那一群男人,身上穿的及其随意,似乎他们并不在乎颜色样式合身与否,衣着五花八门非常杂乱。张艺兴猜测,大概是双山寨里的土匪军队没有统一的装束吧。男人们有的头蒙黑巾,身穿黑色短装;有的长袍短褂,头戴礼帽;还有的反穿皮袄,装束打扮奇形怪状;更有的土匪居然戴着眼镜、持着手杖,形似文明嗜好洋人服饰。

 

怎么说呢,张艺兴有些诧异,要是把这些人的枪都给收了,然后再把他们所有人都安在十里铺里头,说这些人是看热闹的寻常百姓,也没有人不相信。

环顾全场,“各安其居而乐其业”,他只能想起这句话。

 

看着看着,突然在极其不显眼的角落的位置里,张艺兴寻到了熟悉的面孔——那不就是昨日下午他跟桃花回屋的时候看到的坐在井边的小孩儿吗?

此时小孩儿正自己一个人坐在石阶上,还是昨日那套土布衣裳。虽然隔得远,张艺兴一眼就看到那人黑亮的眼睛,神采奕奕的。

小男孩好像一直在看他,这会儿感觉到自己的目光,立马就笑了。粉嫩的脸颊,红润的小嘴,“咯咯”地笑着,让人觉得软软糯糯。关键是,这个小孩也有酒窝,还跟自己一样,都在右脸。

张艺兴愣在那里。

 

好像就是为了告诉他我在朝着你笑,男孩又朝他伸开两只手,嘴巴嘟起来,张艺兴明白,那是要抱抱的姿势,他内心顿时泛滥起了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

虽然这里是土匪窝,可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在身边,小孩子不懂,他们的大脑里没有辨别的能力。他们心地纯洁,天真温厚,没有恶意,总是和善待人,所以孩子是无辜的。张艺兴对小孩最提不起防备之心,况且还是这么可爱又招人疼的孩子。

无奈他这会儿过不去,所以张艺兴也笑,他朝着小孩子笑。一排整齐的额发仿佛晴天闲逸地停在远处的青云;两颗眼眸是小仙人的洞窑,璀璨地闪着珍宝的光;淡红的双颊上,停着明慧的甜蜜。

小孩儿更高兴了。 

 

吴世勋眯着眼凝视着身边的人,只觉眼前一瞬恍惚。

 

 

“在笑什么?”伯贤突然俯下身问他,声音压得极低。张艺兴本想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可这会儿是在外头,他不清楚这些话该不该说,索性就不问了。“没什么。”他把嘴一抿,脸上又显出一种美妙而又单纯的笑容,眉眼清清亮亮,看的吴世勋心痒痒。

“不紧张?”伯贤问。

“不紧张。”张艺兴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待会也别紧张。”

 

 

“二德子!”

一声嘹亮的呼唤传过去,人群中钻出一彪形大汉,张艺兴定眼一瞧,这不就是早些时候挡他路还欺负他的男人吗?那会他正害怕也顾不上看,这时候仔细一端量,这人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阴险又狠辣的气息,似乎是感受到张艺兴气鼓鼓的目光,男人也打量着他,然后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张艺兴起了一身疙瘩。

 

 “去帮青子一起搬。”边伯贤注意到了两人间的眉眼之争,也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男人去办事。

 

不出片刻,又一排黑漆木大箱子被搬了上来,只是抬东西的各个匪兵似乎收敛了咋咋呼呼的气势,一个个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磕了碰了手里的东西似的。

 

“开箱。”

 

伴随着钉子被启开的声音,张艺兴终于明白边伯贤片刻前口中所谓的“真正的家伙”是什么了。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摞着各色型号的枪。每个箱子后头都配着另外一个小点的箱子,开盖一看,里面码着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子弹。

 

吵吵嚷嚷的,人群像下了锅的饺子一样翻滚沸腾起来。

青子大步迈上台阶,把张艺兴面前那本老旧的大帐簿收了去,又给他换了个小的,青绿皮子,比上个要新很多。

 

“二德子,你报。”

 

四奶奶吩咐,虎背熊腰的男人头发分了两半,芝麻大的眼睛贼溜溜的,他瞄了一眼张艺兴,眼神猥琐至极。张艺兴只觉男人那双眼烂得和鸡屁股一样,眼皮红肿,眼睫毛没一根——他大概能明白男人心里的那些歪心思,可惜他只能恨得牙痒痒。

 

好像要突出接下来喊话的是他一样,二德子清了清嗓子,

 

“老套筒!”

 

张艺兴按着笔的那只手一顿,一朵墨花便开在账本上。男孩抻直了脖子看男人靠着站的那个箱子,然后他又抬头看看二德子,那人面目狰狞。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看身边的四爷。

“怎么不写了?”男人问他,语调平稳。

“写‘老套筒’吗?”张艺兴弱弱地回。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边伯贤笑着说,细长的眼睛亮了起来,慧黠多端的,像算盘珠儿似的滴溜溜乱转。

 

张艺兴纠结犹豫了半刻,重新蘸了些墨,心定,提笔写道:汉阳八八式步枪。

然后他瞄了一眼底下的人——有在小声说话的,可大多人都在盯着他看。

四爷笑吟吟:“别忘了要再喊一遍。”

张艺兴一哆嗦,颤颤巍巍问道,喊什么?

“就喊你写的。”边伯贤的眼里闪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愉快光芒。

 

“汉阳八八式步枪。”他说,像蚊子叫一样。

“大点声。”边伯贤又笑,张艺兴仰头望向他,那双清澈、狡黠的眼睛,也在男孩低头的时候观望着自己,玲珑有光的外表下,暗藏丝丝安慰与鼓励。

 

“汉阳八八式步枪。”张艺兴清透的嗓音喊了出去,百来号人顿时静悄悄。

 

“我说,老套筒!”二德子嘶哑的吼声里暗含怒气,要是隔近了瞧,肯定能看清这人全身因激动而竖起的毛发。

“我知道,”张艺兴平静的回道。

其实吴世勋全程都在看张艺兴。一日前在堂屋里,这人也是用这种毫不示弱的眼神看着自己。他难得能有如此坚定的回击。“但‘汉阳八八式步枪’才是这种枪真正的名字。”

底下人一阵哄笑。

“继续呀。”四奶奶乐呵呵的看着二德子,后者的脸都憋绿了。

 

“歪把子!”

“大正十一式轻机枪。”

 

“三八大盖!”

“有板三八式步枪。”

 

“二十响!”

“毛瑟军用手枪。”

“哈哈——”四爷没绷住,在张艺兴身后捧腹大笑,胳膊肘直接压在身边人的肩膀上,笑着锤边伯贤的背。

“你在哪里寻的这个宝贝人?”

后者瞅了他一眼,嗔怒着怪罪道:“把你手拿开,什么场合注意形象!”

底下一众人也炸了天,多半都是在嘲笑二德子,堂堂一介土匪居然被一个外头掳来的小白脸打了脸。

 

这种态势是张艺兴没有预料到的,他无措的举着笔,闷声看自己记过的东西,吴世勋温柔地问,“这些你都认识?”

张艺兴一顿,七爷好像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往身后看,伯贤在和四爷四闹,没工夫管他,于是他又看向男人,睁大的眼睛里满是犹豫的神色。

吴世勋多半能猜到,张艺兴在外头说话办事要顾及边伯贤的脸色,毕竟他现在已经是边伯贤的人。可他就是停止不了主动向张艺兴靠近,这人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刷新自己对对他的认知,每时每刻都在给自己带来惊喜。

 

“我就是问一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磁性的嗓音蛊惑着他的内心,自从张艺兴进了这山寨,还未曾见过如此温柔的七爷。七当家眉眼弯弯的笑看向他,张艺兴涨红了脸,低下了头,只轻轻答应了一声。

可他又回想起昨日在堂屋里说的话,这位爷怕是已经把他的家底翻了个透,自己也没什么好瞒的,还不如老实交代了去。

 

“我爹教我认识的。” 

张艺兴微笑着,抬起头来,与吴世勋对视,那一对眼睛非常明亮,非常深透,里面含着一种热烈的光,不仅给他活泼的面庞添了光彩,而且似乎连带着吴世勋也一起明亮以来。

男人失了神,“那你都会使吗?”

张艺兴的眉头稍有一紧,粉嫩的舌尖滑过干燥的唇,他抬手摸了摸头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能叫出名字的都会用。”

说完他又朝着吴世勋笑,两个酒窝甜滋滋的冒着泡。

 

两个,吴世勋又一次发现,张艺兴居然还有一个酒窝。第一个在右脸嘴角上方,最深,男孩微微一笑、抿嘴的时候就会出现;第二个也在右脸,在第一个酒窝下面一点,浅浅的,用力时也会随着第一个酒窝同时出现。

 

他只觉得有一把火烧遍全身,烧断了自己所有的理智,此时此刻,吴世勋只想做一条能畅游在张艺兴酒窝里的鱼。

这人难道不知道他笑着露出酒窝的样子有多勾人吗?

 

 

估计是闹够了,四奶奶在后头笑着骂了四爷一声,也打断了张艺兴与吴世勋的对视,前者尴尬的扭过头,后者继续盯着他看。吴世勋特别喜欢张艺兴的眼睛,既像夏夜晴空中的星星那样晶莹,又像秋天山溪流水那样清澈。

 

“怎么不喊了?”

台阶上的四个人同时看下边儿,底下一群小兵围着一个箱子,嘁嘁喳喳。

“二德子?”

被唤名的人直起身子,摇摇头,手里还握着一把样式枪。

 

四爷明白了,他问向在场的一干人,“有知道的吗?”

所有人都在往前凑,二德子应声把手里的枪举高,转了一圈下来,也真没人认识,就连平时那几个最爱玩枪的,把东西接到手里研究一番,都只能无奈摇头。

一众人等都望向四爷,朴灿烈笑,无奈地解释,“得亏你们六爷让我带一箱回来给你们长长见识,这是——”

 

“王八盒子。”

不知何时,张艺兴已经站直了身子,僵着脸色,打断了朴灿烈的话,冷冷的说道。

这下连吴世勋、边伯贤、朴灿烈都一起看向他了。

 

二德子瞪着张艺兴的眼神尤其狠毒,张艺兴直挺挺的回望过去,似乎是猜到了男人接下来要讽刺他什么,他又说道,“南部十四式手枪。”

 

二德子糙树皮似的脸气得通红,拳头握的嘎嘣响。

 

张艺兴不理会已经狂躁化的二德子,转头示意四爷和四奶奶,两人颔首,让他继续解释下去。

 

“王八盒子是近些年日本人装备的制式手枪,也是日军正规部队普遍装备的标准手枪。而我们自己人使用王八盒子的情况却正好相反,在直接参加对日作战的正规部队中,虽然缴获的“王八盒子”很多,但直接使用的非常少,这也是战士们的国魂所在。”

 

语毕,两眼巡视底下一众人,目光凉嗖嗖的,像头无所畏惧的小豹子,颇有些威严在里头。看着这一景,吴世勋突然觉得,张艺兴很有当压寨夫人的气质。

 

当压寨夫人?

想着想着,老脸一红。

若是把张艺兴留在自己身边当压寨夫人,

想着想着,气血上涌。

 

 

“光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二德子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的盯着张艺兴。

“恐怕某些人连屁话都说不出来。”

被直接回击过去,男人虎躯一震,“你他妈——”

“王八盒子的抛壳窗设在机匣的正上方,抛壳的瞬间,弹壳碰在抛壳窗的后沿上,会使弹壳沿着几乎垂直的方向向枪的正上方飞出,滚烫的弹壳接着又直落下来,很容易对使用者造成干扰。”

 

男人因过分激动要迈上前的脚步被他接下来的话语硬生生逼停,张艺兴眯着眼盯着二德子,似笑非笑。

 

“这种手枪使用南部式子弹,瞄准基线长,但精度高,子弹伤害力很大。被击中的话,通常非死即残。但这种子弹穿透力很弱,用五层以上棉被就能挡住。另外,这种手枪卡壳十分频繁,弹匣卡笋设计上的失误导致射击时弹夹易脱落,很容易走火,距离一远子弹就乱飞。所以即使中国人没有枪没有炮,也不愿使用这枪。”

 

说完,张艺兴勾起嘴角,两手一抬还耸肩,颇有些无奈的说到,

“二德子兄也说些屁话来给我听听?”

他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展现出冷酷的嚣张和因胜利而满足的神色。

 

 

吴世勋一直以为张艺兴是那种乖巧到过分的男孩。原来,土匪爷想,我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是啊,敢算计到土匪头上的,能是什么好主?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角。

正合适,他不喜欢蠢的小绵羊。

 

 

“我是说不出来什么东西,”二德子退了一步,两手抱胸,按视角来说,他得抬着头看着台阶上站着的张艺兴,可这人脸上的嚣张之气一点也不少。

“可谁又知道这些是不是你瞎编的。”

二德子不傻,他知道张艺兴昨晚上被四奶奶要了去,正主在后头盯着看呢,他不能直接就上去收拾这人。既然嘴皮子耍不过他,那就跟他玩点动手的,一看张艺兴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就绝对不会是敢拿枪的主儿。

“张公子要是真有能耐,给我们耍两下试试?”

“光说不练可不是真本事。”男人气定神闲的看着张艺兴,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张艺兴又转头望向边伯贤,走到这一步他有些不好收场,他希望从伯贤这里得到点指示。

哪知这为四奶奶直接风风火火的冲下台阶,站在二德子前面,两人身高差悬殊,边伯贤背对着张艺兴站,后者只听见他平静的语调,

“好啊,练什么?”

 

“四奶奶,兄弟们都看着呢,您可别护崽。”

“你哪只眼看见我护着他了,”边伯贤转头,细细眉毛下的眼睛里,跳跃着兴奋和喜悦的光,他眨了一下眼,只有台阶上的三个人能看见。然后他用当家人所特有的冷冷的语气说道,

“张艺兴,下来!”

 

被点名的人一溜小跑。 

“有谁想陪张艺兴练?”

 

吴世勋后退一步,他的身形跟朴灿烈相仿,稍稍一歪头两人就能讲悄悄话。

“四嫂卖的什么关子?”

朴灿烈低低的笑,你看着便是。

 

 

边伯贤以一种冷酷的眼光环顾整场,所有人都摒着呼吸,只有二德子举起了手。

“我陪。”

“也就只有你了。”

 

“比枪法是不是?”

二德子点头,“就比枪法。”

“可你会用么?”边伯贤弯腰拿起一把王八盒子,在手里比量了半天,

“我是不会用,”二德子在四奶奶面前,语气也放轻了些,不敢同刚才那么冲,“您可以让他自己练。”

 

“怎么个自己练?”

“让他瞄准,看看能不能打中个东西。”

边伯贤暗笑,就你这脑子还跟我们艺兴哥斗,我都不用设坑,你他妈都能把自己埋了。

他说,“瞄准哪,瞄准你脑袋么?”

二德子往后缩了一下,语气里含着焦急,“您可别护着他。”

“我不护着他,又不是我打,枪是他拿着的,他爱往哪打就往哪打。”

“他不能打人。”

“行,那就打东西。”

 

“桃花,把果盘拿下来。”

小姑娘端着盘子跑了过来,边伯贤挑挑拣拣,拿着苹果看了会,又把目光打向盘子里的梨。

“你喜欢什么?”他问张艺兴。

“哎不对,”边伯贤又看向二德子,“别说我向着他,你选。”

 

虽说这一窝里都是土匪,可真要细数起这寨子里坏心眼最多的人,二德子说他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第三差着十万八千里。

 

“就槟榔吧。”

“好,就槟榔。”

 

“可这槟榔也得有地儿放”

边伯贤贼兮兮的看着眼前比他高出一大头的二德子。

“就放你头上顶着吧。”

 

前边话说错了,边伯贤最坏,他坏心眼最多。

 

不顾面前人支支吾吾的样子,边伯贤跳着高把槟榔放到二德子的头上。

“你敢取下。”他眉眼盈盈的看着眼前人,语调恶狠狠。这会儿又转身朝着四周嚷嚷,“都让开点,别被血溅着!”

 

二德子浑身一哆嗦,槟榔也滚落在地,“四奶奶,您——”

“哎,瞧给你吓的,我逗你玩呢,你真以为让张艺兴打槟榔啊。”

 

二德子弯腰给边伯贤鞠躬,长舒一口气,话都说不利索,“谢,谢谢四奶奶。”

“你是得谢我。”边伯贤摸摸二德子油光瓦亮的后脑勺,“槟榔这么小,埋在你这头发里,七爷都不一定能瞄准,我给你换个大的。”

话刚说完,一个苹果就被放到男人脑袋上。

 

“张艺兴,上子弹。”

 

男人听到乒里乓啷填装子弹的声音,枪膛被拉动,子弹顶上膛,撞针蓄力,只差扣下扳机。

 

二德子的腿在瑟瑟发抖,仿佛头上的不是苹果,是能要他命的千斤巨石。

他耳朵边响起四奶奶恶魔般的声音,

“乖,脑袋抬高点,别让子弹嘣着屁股蛋子。”

 

 

初秋中午,风不吹,鸟不叫,半坡的牛羊不走动,山沟里死一般沉寂。 

节奏是沉闷而缓慢的,滚烫的阳光,滚烫的景色,连同整个人都是滚烫滚烫。整个小广场毫无一点声息,所有人都在看着最中央的两个人。

 

隔着百八十米远,白净皮面的男孩举着枪,半闭着一只眼,浑身都往外散发着清冷的气场。

他轻轻“啧”了一声,轻寥寥的话语随着汗流进二德子耳朵里,

“你别抖,我会很快的。”

 

弯着腰的男人一惊。

可也就是这片刻的瞬间,男孩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果肉与汁水飞溅。

 

二德子瘫软在地,尿湿了裤子。

 

 

他听到头顶上传来四奶奶的声音。

 

“都他妈一个个的给我听好了,”

 

“今儿我把话放出来,以后犯事儿了别怪我没提醒。张艺兴是我的人,是四爷家里头的人,以后谁再敢对我的人动歪心思,崩的可他妈就不是你们脑门上的苹果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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